北逍

【瓶邪】点石成心 (全文终稿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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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3W+字中短篇,半架空】去年11月给西泠斜对门多人合刊的稿子,本子已完售。灵感来源于三叔在十年里写的某个梗,最初构思算是一个童话吧(然而我写童话毫无经验)在儿童节放出全文(终稿),糖车!没毛病!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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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点石成心》


所以——到底要不要让一个人有了心?


 


1.


我的店是为死人服务的,主营墓碑。


本来,一开始我的石刻生意并不局限于殡仪,也有文绉绉的题字作品。怎奈下葬是大多数人的实际需求,一块块全是墓碑。很快,邻里街坊都知道了我是“那个卖墓碑的吴邪”。出于晦气的考虑,便没什么人请我刻附庸风雅的词句了。闲暇之余,我只好收几张碑拓,自己欣赏把玩。


我想得很开,反正墓碑生意也能挣钱,只不过挣得少而已。刻了一年墓碑以后,邻里街坊的评价变成了“那个给死人刻字挺好看的吴邪”。


石刻的手艺是从爷爷一辈传下来的,我跟着他练过书法和雕刻,底子还不错。现在虽然有了很多机械的现代方法,但还是手工刻碑的效果好看,死者的家属多半也想要人工刻字。


当时我爷爷晚年做石刻,只是兴趣。在我们家,老几辈人的本职其实是下地,说穿了就是盗墓贼。后来随着一代代发展,离那个损阴德的行当渐渐越来越远。现在家里只有我三叔还干倒斗的事情,他是道上瓢把子。


我三叔名气响,有时道上的人见到我,连带着叫一声“小三爷”。不过,我了解最多的只是些古拓。


最近收来了一张奇怪的拓片,对方说不知来历,好像是从哪块碑上拓下来的,随手夹在一堆精拓里送给了我。那上面的字是我不认识的一种,非常陌生,毫无头绪,不知道属于什么古字体。


我从未见过这种碑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发现其中有一个图形就像一尾鱼。鱼的身子弯了过来,几乎头尾相衔。


我一下子非常好奇,想起三叔最近刚跑完一趟,应该回来了,就把店门提前关了,拿着这张纸去他家,让他老人家鉴定鉴定。


三叔最近似乎干得不错,他看了看那张拓印,忽然皱起眉头,严肃起来,然后就开始抽烟。


他现在抽的这种黄鹤楼以前只用来送人,现在居然在家里也随便抽,果然有钱不少。我想起自己那个生意惨淡的小店,连租金都快交不起了,顿时感到十分不是滋味。


他抽完两支,跟我说:“你找我算找对人了,这块碑应该来自于一个墓。这张碑帖上的文字,记录的是那个墓很重要的一些信息。”


我问:“你看得懂?”


三叔摇头:“我也不是很懂。不过这个墓非同小可,这么生僻的古文字,说明那个墓的年代超乎想象,里面可能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东西。”


他指了指最下面:“这应该不是完整的,碑的下半部分没有了。我得找个懂行的人,把这些信息翻译出来,才能知道这个墓在哪里、有些什么宝贝。”


我暗暗吃惊,没想到差点错过一个大墓。听三叔的意思,他肯定想去捞一捞。我脑子一转,趁机把纸夺了过来,护在胸前,道:“三叔,这一趟你带上我。”


他一愣:“不可能,大侄子,你別碰这些事情。我要是带你下地,回来非被大哥大嫂骂死不可!”


“那你别想拿到这张复印件,也别想翻译出什么信息来。”我说:“一趟,就这一趟。你侄子不是贪心的人,也不指望发财,你就让我有点儿钱去交铺子的水电费吧。”


三叔起身就要来抢我怀里的东西,我立马跑开,大声道:“纸在人在!纸毁人亡!三叔,我可以不下地,你让我蹲在上面给你们打打下手。带你侄子长点见识,这都不行?”


 


好说歹说,三叔最终同意了。


我也不知道他是真看不懂碑帖还是假看不懂,他说那个墓在吉林。


还好他包交通费,让我蹭上了一个火车卧铺。集合那天,我和他的几个伙计一起上了车。这个行当说到底是拿命去拼,大多数人面相不善,我看了一圈,笑嘻嘻给他们打了招呼。我这个新人在队伍里也起不了什么作用,那些人大概看在我是三爷侄子的面子上,明着不好起冲突,一路上也没来找茬。


我一个杭州人,到了北方之后明显感觉到水土不服。头天晚上在旅馆里只敢喝粥,结果半夜依然因为胃疼醒了。


这个旅馆特别小,卫生间是公共的。凌晨两点多,灯光昏黄。我进去的时候正巧有一个人在里面洗手,是三叔的一个伙计,可能也是刚刚起夜。


我对这个伙计没什么评价,他存在感不高,没有任何特色。我只记得他有个很俗气的名字叫王什么。他在火车上除了吃饭睡觉,就是望风景,我觉得他还不如改名叫王风景。


这个公共厕所的空间很小,抬头不见低头见。我低头在水池洗脸,望风景就从我身后一挤,身子挨着擦了过去。这种不得已而为之的身体接触我并不排斥,可是他竟没有说半句话。我心说就算咱俩不熟,好歹都是跟着三叔出来的,竟然连个招呼都懒得打?难道这是什么道上的规矩?


在望风景走出去的前一刻,我抬头用余光瞥了一眼,看到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。并不是说深夜困极了的疲惫,而是真的面无表情。在并不明亮的灯光之下,乍一看有点诡异。


怎么跟梦游似的?我不想惊动他,关掉水龙头后就悄悄跟出去。谁知道出门后已经找不到那家伙的影子了,他走路的速度竟然如此之快,不仅不像梦游,反倒像轻功一样。我便作罢,准备回房。


就在这时候,我听见外面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,估计是哪个醉鬼在深夜游荡,骂得那叫一个不客气,一句比一句脏,不带重样。我正惊叹地欣赏着他十分丰富的脏话,就听到清楚的一句:“又一个吴家孬种!”


我一边心想可能不是我这个吴家,一边轻手轻脚走出旅馆。摸着黑,看见路边有个人蜷着身子躺在地上,被三五个人围着群殴。又是拳打又是脚踢的,一对多,地上那个人根本毫无还手之力,只能以手护头。


我一时间血气上涌,大吼着让他们住手。那些人停下动作,转身看我。我额门冒出了些冷汗,在口袋里偷偷握住手机。如果一个人敌不过,我可能还得找找外援。


就看见那边有一个人似乎露出了冷笑,道:“小三爷,你家伙计的手好像有毛病,是不是拿了点儿不该拿的东西?”


真是我们家?对方认识我吗?我努力辨识着那些人的面孔,只觉得那些人的脸有种说不出的阴冷,在黑暗里就像几具站立的尸体似的,让人打心底不想接近。我定了定神,还是往前走了几步,低头看到那个躺在地上被打的人,竟然是望风景。


我一下觉得头疼,按理说这是三叔的伙计,我才认识了一两天,不清楚他为人如何。而且我不了解他们道上的事情,无论是人力还是物力,一直都是三叔处理,这下找我质问,我该怎么回答?原先我只打算跟着三叔来见识一回,竟出这种岔子。


对方显然知道我,但是我根本不知道这些人是谁。我明明不是这行的人,为什么似乎还有一点名气?莫非是三叔的缘故吗?我心想,可我这都是虚名啊。


我问:“他拿了什么东西?”


对方看着我:“你会不清楚?”


我看着对方的表情,瞬间心念电转。误会也闹得太大了,他们竟然以为是受我指使的。我怒道:“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东西,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,证据先拿出来。”


“没能从他身上搜出来。”对方说道,“小三爷,这个证据不知道到底在谁手上?”


他们对我抱有同样的猜忌,但是嘴上依然喊着小三爷。我猜是碍于我身份特殊,不敢上来动手。


 


猛地,从我身后射出了一束手电光,转头一看,原来是旅馆里一些人被外面的动静所吵醒,其中也有三叔。他平时起床气就很大,此时看起来脸色非常差,走到我旁边,对我道:“先回去,我来和他们说,你个臭小子明天再找你算账。”


我回到房间,躺下后却很难入睡。对方既然知道我在圈里的称呼,多半是同道中人。三叔伙计偷那些人的东西,不论真假与否,本身就非常棘手。


我在这行初来乍到,实习生一个,还没摸清楚里面的门道,就让我遇上这种事,可真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。


最初的紧张消退之后,渐渐有了睡意。我开始迷糊犯困,一边快要入睡,一边心想那个伙计最后的下场,三叔会怎么处理?炒鱿鱼吗?我知道,这一行里有许多约定俗成的条条框框是超出法律和道德的界限的,结局恐怕没那么简单。


所以,那个望风景到底有没有偷人家的东西?


我猛地一激灵,气息急促,睁开了眼。


有一双手摸到我身上,在腰部轻轻触碰。


我的床边正站着一个人。


窗户拉着厚厚的帘,屋里十分黑暗。我无法看清这个人影,一下弹坐起来,一把打开这个人的手。下一瞬间,那人伸手直冲我面门,我赶紧躲开,就往反方向一滚。右手顺势从枕头下面抄起手机,即刻解锁,屏幕的光线照亮了屋里的一角。


“你偷了。”我对面前的望风景说道。


就在刚刚那一刹那,我想到在公共卫生间里,我洗脸时,他在我背后擦肩而过。他极有可能把什么东西放到了我身上的某一处,暂时销赃。而现在,他要来取了。


 


2.


他静默地看着我,不再有所行动。借着手机的荧光,我第一次完整仔细地观察到了他的脸。一点表情也没有,这很奇怪。因为在这种极端情况下,一个人哪怕多么冷静,也总会暴露出一丝情绪的端倪,但是从他脸上,我连半点的急迫和凶狠都看不出来。


头一秒我还是冷静的,渐渐地我开始慌了。这个人淡淡的神色就像是在发呆,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做得到如此冷静?


僵持了几秒后,我试着往后缩。他没有上前,依然淡淡地看着我。两方都没有行动,局面非常静止。我看不到任何预兆,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。我反倒希望他像个正常人一样赶紧出手,然后痛快打一架。


既然把“赃物”销在了我身上,那八成就在衣服里。我知道有些人专门吃这碗饭,动手时又轻又快,摸别人的兜都是易如反掌。可是上床时我把外衣都脱在了椅子上,为什么现在他不去翻外衣,反而来我的床边?


难道是贴身藏的?我心中诧异,这人技术竟然如此高超?他是藏在我背部的内衫里,还是藏在了裤带里?顾不得多想,我双手拉住衣摆,飞快往上一翻,脱掉最后一件,然后揉成一团,把这团衣服护在怀里,一边用余光看看身旁有没有掉出东西来。


这个望风景依然没有动。他为什么不直接过来抢?难道我们两个之间存在某种制约的博弈可能?也就说是,他觉得不必动手就可以得到最佳结果,那看来这个土夫子还没有那么蛮横。


我最终没法忍受这种奇怪的寂静,开口问他:“你到底要做什么?”


他动了动,目光把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。但似乎不带有什么目的性,也没有恶意——他的眼神一直是散的,没有特别的敌视,看着我跟看着一滩积水没有两样。我慢慢胆大起来,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

 


不过我其实也很怕这人突然发疯咬我一口,便立马收回手。接下来的事出乎我意料,他还是没有被激怒,竟然坐到我床边,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,然后顺着手臂摸了起来。搞得好像就在日常叠被子,丝毫不顾我作为一个人的感受。


简直莫名其妙,我吃惊得说不出话来。我本以为这人要来取他的赃物,然而一切行为都古怪得没有道理可言。我忽然觉得这可能是我的梦,只有梦里的事情才没有正常的章法和情理,于是我狠狠咬下自己的舌尖。


疼得要命,不是梦。我脑子顿时混乱,这一切都让我害怕。一定有什么不对,我转而去看对方脸上的表情,他摸着我的手腕,此时竟然露出了几分困惑。


我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自己的腕口,愣是没看出有什么奇怪的地方。像我这种平日做手工石刻活儿的,手上只有刻刀磨出的老茧。虽然自己都会注意戴上手套,但长期下来对皮肤的磨损仍是肉眼可见。


这个伙计是什么意思?一直抓着我的手腕看,似乎下一步就差摸小手了,这要是个姑娘的话,那简直好像在暗示我什么。我心说肯定不是的,我们之前进的是同一间公共厕所,所以一定是个带把的。


我转变了一下思路,这人也许是个哑巴,所以才不说话,怕不是个聋哑人吧?我把手挣脱出他的魔爪,绞尽所有创造力对他比划出了一个意思:这是我的房间,你应该出去。


他忽然身形一动,伏了下来。几乎就在下一个瞬间,我听见窗外传来声音,竟然有人站在旅馆外敲我房间的窗户。


我从窗帘缝里瞄了一眼,看到了三叔他老人家。望风景此人动作极快,已经把身子藏在了床的一侧,所以外面的人看不到他。我直接跳下床,准备让三叔赶紧把这个莫名其妙的伙计领走。


等我跑过去拉开窗户,却发现三叔已经离开。他敲窗户似乎只是为了让我过去,我在玻璃上发现了一行字。窗户蒙了薄薄的一层尘,他用手指写的,仔细看了几遍才完全辨认出来:杂人众多,各有来头,多加小心。


我心说今晚是怎么了?一个两个的竟都不开口说话。三叔为人老江湖,他以这样的方式做出这种提醒,一定有他的原因。“杂人众多”说的应该是之前进行围殴的那一群人,可能除此之外还有更杂的人手,居然连三叔都要忌惮几分。


 


窗户敞着,我身上没有衣服,夜风一刮,风吹蛋蛋凉。我对着夜色还来不及感慨人生莫测,猛然间感到被人推向一边,那个望风景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,推开我,就着窗户直接翻身出去。


我探出头一看,这次他依然跑得很快,我找不到他逃跑的影子。又想起三叔的警告,我今晚也不能再搞出什么动静,于是把这口气咽了下去,打算明天去找三叔好好说道说道。


这一晚我中途被打断几次,情绪又很乱,几乎没有睡。我躺在床上听到外边响起鸟叫之后,才反应过来天亮了。


走路的时候觉得房子都在旋转,有点儿晕,我一边给自己头部做按摩,一边去找三叔。房子转过第十四圈的时候,我在走廊里碰上了三叔,他把我揪到一边,板着面孔一幅阴沉沉的样子。


“他失踪了。”三叔道。


“谁?”


“给我惹事的那个伙计,”他道,“这个旅馆里已经没有他的痕迹了,他还拿走了我们的一部分装备,估计是半夜里逃的。”


我一愣,问:“真是偷了?他偷了人家什么东西?”


“那是件从土里出来的东西,有价无市。”三叔叹口气,“很麻烦,他本来就算是我外招过来的,亏大了。”


我道:“既然是你找的,你就没提防过?”三叔摇摇头,说:“人心隔肚皮。”


三叔一直扮演着相当精明的角色,听这意思,那人岂不是比三叔还精明?我想起他那副沉默的样子,心想真是人不可貌相,看着挺闷,一肚子坏水。


三叔继续道:“不过现在这个斗还是要下的,那个人我可以秋后算账,只要他还在道上有活动,不怕露不出马脚。”他眯起眼睛,“而且我认为,接下来在这个斗里多半还能碰见他。”


我问他此话何解,三叔就道,我们拿到的那张碑拓里的文字,很少有人看得懂。三叔他只能凭自身的经验推测出大概,那个伙计则是被请来破译具体信息的。既然这些文字与那个墓有联系,看得懂的人就能在下斗时更加如鱼得水。


所以那个望风景跑了,八成是想单干独吞。三叔冷笑一声,道:“看来野心不小,就看看他有多大本事,这个斗要想抢胡没那么容易。”


我看着他,开口道:“其实昨晚那人是从我房间逃跑的。”


三叔惊奇道:“什么时候?”


我想了想,解释不清,摇头道:“他好像也没做什么,话也不说,奇怪得很,就从我房间的窗户翻出去了。”


三叔皱眉,看了我几眼,思考着什么:“对了,昨晚你走到窗户边上的时候,我看你好像没穿衣服?这么冷的天,裸睡?那伙计只是翻了下窗户,没把你怎么样?”


“他没对我再做什么,您老人家想些什么?”我怒道,“这么说,我在窗边的时候你也在观察我?为什么不直接过来说话?”


“我只是在暗处看了一眼,我说了人多眼杂,”三叔压低声音道,“后面我会告诉你的。”


 


据说这个墓在景区里面,包车抵达目的地后,我下车看到四周有很多旅游餐厅,正前方一座山门写着“长白山”。我问三叔:“这是要去盗天池水怪的墓?”


“不在水里,要去山里。”他敲了下我后脑壳,“这跟你没什么关系,你到时候在地上老老实实等着,哪儿都不许去。要是被我发现你自个儿下地了,看我不把你用棺材板抽三顿。”


我捂着脑袋,连声答应。我们走了走,混迹在各式旅游团里,旁边的人多半脖子上都挂着长枪短炮,我又没带摄像器材,就装模作样举起手机,拍几张滥竽充数。我一边拍着,一边问三叔:“其他人呢,走散了?”


“伙计都要分开走的,不然太暴露,这里是有边防哨岗的。”三叔冲山上指了指,“先走过山脚这片区域,队伍到雪线那边会合。”


越往高处爬,积雪越来越厚,为游人铺设的走道也越来越少。人群稀疏,置身白茫茫的积雪中,耳边都安静了许多。我见身边没有其他人了,才问:“在雪山里?我怎么从没听说过哪个古墓是葬在大山深处的?”


三叔嫌弃道:“你没见过的世面多了。”


我说:“这不能怪我,历代都讲究入土为安。要是把身子埋在山里,吊那么高,棺材旁边都是石头,岂不是永世不得投胎?”


“这里面是个‘神墓’,年代是要追溯到神话时代的。”三叔一脸卖关子,“摸出来的应该不是寻常的黄金白银,到底有什么,只有进去的人才会知道。不然你以为我一直在紧张什么?”


我心念一转:“目前为止,我也只看到过几个伙计,哪里有什么杂人?”


“昨晚上我发现好几家都来了。”三叔说,时间如此巧合,恐怕是九门里有人针对这个墓发起了合作。


九门我是知道的。每个行业都会各立山头,久而久之,亦有行业翘楚,而在倒斗这一行里,九门就是大家公认的九家老大。不过这也只是外界列的一个排行榜,九门内部没有那么亲近,还是各走各路。


如果说其中有几家同时行动,多半是外界有人夹起了大喇嘛,把人全雇了去。我一想:“不对啊,我们家不也是九门中的吗?三叔你行不行啊,怎么没人请你?”


“能抓耗子就是好猫,你还管我是怎么抓的?”三叔给我分析道,“你说碑帖是从一个人手里拿到的,我估计,一定有人在道上把这消息散播到了所有地方,所以我们和他们同时行动也不足为奇。”


山上的风渐渐凶烈,我戴上护目镜,问:“昨晚说东西被偷了的是哪一家?”我想了想补充道,“就是那几个浑身死气的人,谁家的?看着跟僵尸似的,精神特差。”


三叔轻声道:“你听说过陈皮阿四吗?”


我点头,这名字有些耳熟,小时候爷爷似乎讲过。三叔道:“就是他,九门里唯一一家研究尸气的,倒个斗把自己弄得跟吸了白粉似的,人不人鬼不鬼。昨天东西丢了急得跟要诈尸一样,跟我往死里纠缠。”


末了,三叔又骂了句脏话解气。我问:“难道要你赔不成?”


“论责任,确实有我一份。可是那东西岂是我赔得起的?”三叔道,“实话跟你说了,那是陈皮耗尽心血收来的东西,其中似乎也藏了些这个斗的线索,他能不急?这座山下面有一大碗肉汤,是人就想分一碗羹。”


我们慢慢走到雪线,看到不远处有几匹马。三叔的伙计已经从当地人手里租了几匹,后面的路很难走,牲畜的腿脚比人方便。队伍会合之后,三叔不再开口聊八卦,直接去找伙计说话,敲定路线后即刻上路。


除了雪就是岩石,还有源源不断的风声,除了我们自己之外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了。翻越这种山峰,很容易模糊了年代感,仿佛回到远古。我裹紧棉衣,才确保山风不会灌进脖子里。


走过一处山洼后,马队停下来。三叔下马,给我一只对讲机和一只背包,道:“干粮和水都在里面,放机灵点儿,边疆这儿驻扎了军队,有情况就喊我们。”


这意思是让我在地上放风了,我点头应下。


 


三叔让我留在这里,正巧是个挡风口,不至于把我冻成北冰洋冰棍。我目送他们骑着马继续走,又逐渐被一大片裸岩遮掩了形迹。


我便待在原地,往四周扫视一圈,这地方是一点乐子都没有,因为是白天,连星星都没得数。


我原以为就要这样枯燥地度过接下来的十多个小时,直到耳朵里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,闷闷的,非常低沉。


我第一反应是,打雷了,于是抬头看了看,头顶并没有乌云。接着身子感到微微的震动,震感越发强烈,我扭头一看,就看到山上的积雪宛如海浪一样冲了下来。


我呼吸一滞,拔腿就跑。雪崩的山口与我自身的距离不远不近,很难说我会不会被雪浪追上,我爆发出身上所有肌肉的力量,求生的欲望让我什么也顾不上。


倒霉的是,可能由于激烈运动之前没有任何准备活动,左脚突然抽筋,我一下子毫无防备地摔了下去。脸碰到地面的那一刻我的心情无法描述,只听见身后的雪崩仿佛是末日的巨石阵,好像下一秒就会在我身上无情碾压。


我听着死神的声音,马上强逼自己站起来。但是脚踝抽筋后很不灵光,不听大脑使唤,我焦急到了极点,心里一横,像乌龟一样就在地上爬行,打算爬到最近的一块凸出的岩石。


每一刹那的时间都是惊心动魄,我眼看着自己的手快要抓住那块石头,雪浪终于追了上来。视野里满是飞溅的雪珠,灰蒙蒙的非常混沌,甚至溅到护目镜上,瞬间便什么也看不见。我闭上眼,同时猛地伸长手臂往前一抓。


如果运气好,能抓住岩石,就能固定好身体;如果我积德不够,运数差,那我就是奔流到底不复回了。


手里的确抓住了,我不禁心里一喜。但是马上感觉到触感并不是石头,比岩石软多了。


由于紧张,感官错乱,凭手感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。护目镜上全是雪,睁眼也是白瞎。来不及思考,蓦地感到一股力气把我举了起来,我的身子腾空飞起又落下,腹部往下一撞,身体像被折成两半。


我这才反应过来,我这是被一个人扛到了肩上。


冰天雪地里,怎么可能冒出个人来?我刚想喊出声,那人开始飞速奔跑,跑步的频率快得惊人,我的身子也就剧烈颠簸起来,腰腹部被撞得左右颠倒。我怀疑已经撞错位了,嘴巴里甚至尝到了胆汁的味道。


我脑袋朝下,充血得厉害,总之十分难受。这人就不是在跑步,速度快得像是给我坐云霄飞车。


难受得都快要晕了过去,他才终于停下。我被放下来,找回了双脚接触大地的踏实感。我第一时间把护目镜上的雪给擦干净,看清了前面的人。望风景侧脸对着我,眺望着远方不知在观察什么。


我气不打一处来,张嘴想骂,可是这家伙罪状满满,我想骂的太多了,张开嘴竟不知首先应该骂什么。


不知道他把我搬到了什么地方,但是这里的雪地十分平静。我瞬间愣住了,这人是什么速度?即使肩上扛着我,短短时间内还可以跑得这么远?我偷瞄了一眼他的脚下,是有影子的,看来不是鬼。


我正防备不已,望风景转过头来,看着我道:“他们对你隐瞒了一些事情。长白山里的石胎,只有你能找得到。”


 


3.


这人原来不是哑巴。我的瞬间反应是,他居然开口说话了。


“石胎”这个东西,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说起,只能通过字音判断是什么词。我摇摇头道:“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。我的分工和你们都不一样,我是不需要进去的,只要在地上守着。”


他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,似乎在判断我说话的真假性。我忽然觉得好笑,不过脸部肌肉已经冻僵,连基本的冷笑也相当勉强:“你不是逃了吗?怎么现在出现在这里,又故意往枪口上撞?”


他有些文不对题地答道:“那个东西,不应该落在他们手里。”又淡淡道:“会出人命。”


我不知道他哪句真哪句假,暂时没空听这些一派胡言,摸出那只三叔留给我的对讲机,按下键就开始喊话:“三叔,那个人回来了!三叔!”


       三叔那边连个屁都没传过来,一时间鸦雀无声。我等了一会儿,继续冲对讲机喊三叔,但是通讯信号灯像被冻死了一样,从未亮起。我动手就准备拆,发现这机子好像很专业,竟有个写频接口。


我不死心,继续喊,心说这么高档的对讲机怎么关键时刻给我出了岔子。望风景就在旁边默默站着,看着我出糗。我索性放弃,看了看这个不动声色的危险人物,把手里的对讲机扔到雪地里,问他:“你想干什么?”


他道:“山体内部的构造比你想象得还要复杂,信号很难发送进去。”


我微微皱眉,这人知道的似乎不少,莫非真是个野心家?他现在这幅处变不惊的样子,倒是和昨晚上被人围殴的时候大相径庭,一点也不像是同一个人。


他又对我道:“雪崩还会引发更多的连锁反应,此地不宜久留,我们最好去个安全的地方。”


我刚想张嘴说咱们可不是一伙的,就见他弯腰从雪里捡起了对讲机,还到我手里,我这才发现他在这么冷的地方连手套都没戴。


他转身便走,好像笃定我会跟上他。我望了望四周,一片白茫茫,似乎也没有其他的选择。


我谨慎地跟在这家伙的身后,保持着五米的距离。就这样在巨大的雪山中安安静静走了片刻工夫,我们慢慢翻到山峰的另一面,他才终于在斜坡上停下来。


他转过头对我道:“这里是入口。”


这人用脚扫开雪面,露出了一片平整的岩石。积雪扫去之后,可以看到一道极为规律的裂痕。我凑上前去,发现这“裂痕”竟然是人工雕刻出来的。我蹲下身,忙用双手清理掉更多的雪,呈现出了更多明显的雕凿痕迹。


工作原因,我整日跟石头打交道,闭着眼睛都能刻个王八出来,立体石雕的工艺也略知一二,十分清楚自然纹理和人为雕凿的区别。这块石雕被风雪侵蚀得相当厉害,但我一摸上去立马感受到了原始雕刻的力道和走向。


我不停用手扫雪,几乎跪了下来,试图看出这件石雕的全貌,可是发现了一件惊人的事实:雪地里面的东西,巨大得摸不出尽头。我歪着脑袋看了看扫出来的石头的形状,冒出一个疯狂的想法,然而不敢确定,就抬头问他:“这是什么?”


“封墓石,”他淡淡道,“这是一条龙。”


雪里埋着的,是几片“龙鳞”,每个“鳞片”都足有浴盆那么大。


 


这一刻我才有了些神墓的概念,雪山的无人区里原来藏了这么个大家伙。风声愈加猛烈,而且似乎多了些不同的声响。我把注意力从石头上移开,才意识到是对讲机发出了沙沙声。


我急忙贴上耳朵去听,信号特别烂,很努力才能听出三叔的声音。我“喂喂”回了几声“听不清”,那边人声混乱,还伴随着莫名其妙的像是山崩地裂的响声,仿佛不是倒斗的,而是在打仗,十分激烈。


我喊道:“你说话大声点!”


在一阵人群的尖叫声过后,那边终于传出了算得上清晰的几个字,三叔说:“千万别来找我!”


接着又是断断续续的嘈杂,很快信号完全中断,什么都没有了。


我脑中瞬间什么也不想了,心里凉下了半截,三叔这是栽在里头了?


我抬腿就要站起来,不过腿脚酸麻,没能撑起身子。那些古墓传说,都是小时候跟爷爷学石刻手艺的时候听来的,从未想到有一天会近距离接触这些可怕的事情。


身子摇摇晃晃的,打着颤不听使唤。我一边默默对自己讲着你也太没出息了,竟吓成这样,一边伸手拽住旁边那家伙的衣角就要站起来。这兄弟被我拽着衣服,脸上露出了一丝紧张的神情。我心说至于吗,还不能让我扶一把?


他道:“还在雪崩。”


我一愣,才反应过来。身子摇摆不是因为我怂,是因为大地在晃动。


我骂了句娘,马上感到脚底开始滑动。望风景那家伙伸手拉住我,好像要拉我起来。地面抖得跟癫痫似的,他下一秒也跌了下来,把我整个扑倒在地。我可不想跟他来一场黄泉路上好相伴,急于摆脱他,却又被抱了个严实。


我吼道:“你干什么!”


他不答话,只是死死箍住我。我扑腾个不停,看见远处袭来灰白色的雪浪,心里万分绝望。山中的地震加雪崩,一份豪华夺命套餐。


旁边的那条“龙”也跟着大地移动起来,我眼角瞥见这条石龙慢慢露出了一只爪趾,粗得像颗百年大树。封墓的龙被迫离开镇守的位置,在雪里移动,我瞧见它身后竟然有条缝隙。


像是劈开了山一般,那条缝隙似乎通往山体内部。原先被这条龙挡着,现在才露了出来。


那家伙抱着我,忽然身子一动,就朝那个方向滚过去。我被他按着脑袋不好动弹,天昏地暗地转了几十圈,方向感尽失,然后眼前突然一暗,滚上了一片坚硬的地表。身子随着惯性仍在前进,后背都硌得疼。


这人蹬了一脚,才终于停下,松开了我。我从他的胸膛上爬起来,伸手不见五指,不知滚进了哪个洞穴里。


我喘了几口气,慢慢平复下来。这里依然能感受到大地的震动,不过至少不会被大雪淹没了。


 


那家伙在装备背包里摸了一阵,开了一盏探照灯,视野一下子变得清楚明亮。我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,问:“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?”


他提着灯,却是继续往前走,大有四处考察之意。我皱了皱眉,心说不对,他好像对这地方熟得很。我一把上前抓住他,道:“你要进墓?”


他转头,看着我道:“这是最直接的入口通道。你三叔他们是把山炸开后进去的,所以引发了雪崩。”


他的另半边脸上有许多划痕,大概是在山洞的翻滚途中划伤的。有些伤口甚至翻了皮,惨烈地拉出了一条长口。可是没流出半点血来,就好像塑胶一样。


这样的一张脸看着十分渗人,仿佛他的脸上没有血管而只有表皮组织。我心里一惊,后退一步道:“你的脸是怎么回事?”


他摸了摸自己脸上的口子,又看了我一眼,接着徒手把整张脸掀开,撕下一张“皮”。我愣愣地看着,眼前这个人瞬间变了个模样。


这张脸一下子年轻了很多,看着也就和我差不多大,一点都不像什么干活的伙计。只有眼神没有变,倒还是十分淡然。


人皮面具这东西,居然真的存在。怪不得我总觉得他脸上的神色不太正常,没想到是盖了层皮。


他动了动关节,只听骨头嘎吱作响,连身形也发生了改变,几秒的工夫就变得和我差不多高。


“你会易容和缩骨?”我惊道,“你是谁?”


三叔说过这伙计是临时从外面找的,姓王,我便在心里随便喊他“望风景”。这么说来,他所有的身份都是假的,混到这里来,现在才露出真面目。我盯着他真正的面孔看了半天,心说长得也不错,看着不像什么惯犯,怎么做的事情就让人如此咬牙切齿?


他好像对于易容一事毫不在意,并不打算跟我解释什么,特别开门见山:“你跟我来。”


我摇头,“我是不会进去的。”


他淡淡道:“他们要找的那个东西和你很有关系。也正是因为那个东西,你三叔极有可能遭遇了不测。”


说罢,他转身便走。我扭头看了看四周,山石嶙峋,刚才滚进来的时候不知道滚了多深,已经看不到那条缝隙了。我摸进自己的包里就想掏只手电出来,忽然发觉现在的情况很严峻,因为我本就没打算下地,所以没有照明设备,也没有任何工具可以使用,他娘的简直命不保夕!


那人提着探照灯渐渐走远,光线暗淡下来,我身旁石壁上那些奇怪的形状在黑暗里也变得狰狞。我做了三四回合的内心斗争,拔腿追上去:“等一下!”


他的步伐显然慢了下来,很容易叫我追上,算是无声中给我台阶下。我追到这人身边,问:“你说那个石胎和我很有关系,那为什么三叔他们不带我进去?”


他没有说话,我继续问:“你到底是谁?九门的?为什么要一个人单独行动?”


一个劲儿追问却得不到回答,在这样安静的环境里会产生一种错觉,仿佛对方只是个不存在的影子。我盯着他稳步前行的背影,道:“我三叔没对我说过什么,我只想知道,你为什么要把我带进来?我三叔又在什么地方?我要去找他。”


我这么一番穷追猛打之下,他才回道:“继续走,你会知道的。”


我数了数,这句话连十个字都没有。他真的很奇怪,当我需要他解答疑惑的时候,半个字的回答都没有,连糊弄都懒得糊弄我。他先前易容成一个普通伙计的时候就不怎么爱说话,恢复真容之后,倒是不经常望风景了,但还是那么闷的主,跟个闷油瓶似的。


 


这闷油瓶闷头往前走,我跟在他旁边,出奇地感受不到压力。他虽然不说话,可是对我的态度似乎没有恶意。我渐渐放下了警惕心,打量山体内部的岩层。


自然界中的每一样东西,其实都是会“说话”的,其中当属石头年龄最大、故事最多。我并非地质学家,分析不出学术性很强的结论,但是对于石头,是能摸出一点灵气的。


小时候跟爷爷学石刻的第一天,我没有拿到刻刀,而是被要求去摸不同的石材。没有任何提示,就让我从里面选出一块历史最久远的。当时我用眼睛瞅了瞅,指向了纹路和颜色很是奇特的一块。结果被打了掌心,因为那块是花哨的人造品。


活得久的石头,机缘巧合下能吸收外界的“气”,化为自己的生气,久而久之积聚在内部。经历不一样,气息也就不一样,所以有的石头适合雕龙,有的适合珠光宝气,有的只适合作葬碑。爷爷跟我讲这些东西的时候我还觉得很不可思议,为什么他一个倒斗的业余研究这些?


他老人家就说,土夫子需要讲究这些。地上格局看山水,地下吉凶看碑石。石头天然保存得久,墓里阴气和阳气的走向都会在石头上有所映射。很多人下地以后只会硬算方位和生死门,碰到诡诈的障眼法时就容易成为无头苍蝇,那些有意无意放在穴眼上的石头才是真正的线索。


说起来,九门各自有独家秘术,而我爷爷擅长的就是这个。而由于本人不才,爷爷教的那些东西到了我这里,只沦为了给人家卖墓碑的忽悠技俩。


我能放下警惕心还有一个原因——在这个环境里我看不出危险的元素。最大的动静不过是一些若有若无的水声,好像水流从高处落下,撞击在地上。我不禁问道:“里面有些什么危险?”


那闷油瓶估计觉得我这个问题很白痴,道:“这是外部,还没有走到里面。”


我数了数,这次超过十个字了。


我以为那些是渗透的地下水,闷油瓶却一副仔细聆听的样子。那声音轰轰隆隆,我心里就嘀咕起来,难道别有洞天?


当面前出现一处薄削的断崖时,我们停了下来。前面空空荡荡,无路可走,可是水声真真切切传进了耳朵里。我四处张望,心想难道是幻听?看不到水流的影子,这地方仍是特别干燥,连个蘑菇都没有。


闷油瓶走到断崖边,指了指下方。我探头一看,石崖下面挂着一道巨大宽阔的水帘,白浪就如同碎玉飞溅,哗哗直流。


出水口在下面?我趴下身体,双手扒住石崖锋利的断面,伸长脖子向下探,立马被兜头兜脸浇了个透心凉。我一边避开水流的冲击,一边眯着眼睛努力看,忽然间有点儿看不懂。


这些水帘是被冲到边缘再落下的。而水流的主体,位于更深的里侧,是一条瀑布。瀑布从上往下,水流冲到底后四散开来,于是形成水帘——不对,我猛地意识到,由于视角原因,我现在的视野是上下颠倒的,那么这条瀑布的流向应该是,从下至上的。


我退了回来,站起身。刚才脑袋倒挂充血,有些晕乎,思维都乱了。水居然能往高处流?流到外边界之后却恢复正常,又变成了下挂的水帘?我顿时说不出的害怕,指指下方,对闷油瓶道:“那是什么东西?”


如果以人力和技术,确实可以用机器把水从低处往上抽。然而在这天然的山洞空腔内,没有借助任何外力,凭空多出那么大一块地方,就形成那样奇怪而壮阔的水文景观。莫非有什么鬼斧神工的构造?还是说我已经根本不在地球上了?


闷油瓶出声说道:“这断崖下面有一座山,是倒过来的。那才是真正的长白山。”


二十三个字。我半信半疑地看着他,心说你这家伙在胡说什么?


 


4.


闷油瓶摆手让我跟上,带我往附近走了走。走到一处时,他身子顿时一矮,我才发现下面刀削一般的峭壁上修了狭窄的铁梯,是用简陋的空心铁管搭建的。因为这座“山”是倒的,所以那些“阶梯”看上去悬得不行。


但我好奇心难耐,更想尽快找到三叔,想了想,不妨爬下去看看究竟。幸好夹克是防水的,但是水流打在身上,方向非常错乱,我有点分不清上下,只能把闷油瓶作为唯一的参考物,别的都不认,一心跟着他走。


这种攀爬非常累人,我偶尔往下看,除了瀑布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。我不敢有丝毫的懈怠,浑身肌肉酸痛。铁梯逐渐平缓,在水平方向上绕山而行,我才得以片刻休息。


也是在这个时候,我才能分心观察到,在这座石头山的峭壁上,刻了满满的文字。


我不住吸冷气,没想到能在这地方看见摩崖石刻。


那是古时候的一种石刻,在天然的石壁上刻文记事,或是以石造像,叫做摩崖。既然这山是倒的,莫非文字也要倒过来看?我仔细一瞧,那些文字我压根辨识不出来,不知道是哪一国的鸟语。


不过,在字体形状方面,似乎很像当初的那份拓本的图案。我心中一动,那拓本是从这地方拓出来的?这么说,不是什么石碑,根本就是悬崖下的文字。


我下意识去找那个闷油瓶子,发现他也在看那些刻字。然而,他的眼神中却透出虔诚的意味,仿佛在读一道神圣的天诏。


这人怕不是魔怔了?我轻轻推了推他:“你能看懂?”


闷油瓶看着我,淡淡问道:“你知道长白山的意义是什么吗?”


我愣住,就听他说:“这是风水最好的地方。”


那些石刻似乎撬开了他的闷瓶盖,这闷油瓶又问我知不知道龙脉,我点点头。


他说,这里也有一条脉,采纳了日月精华,气非常足。由于与天地息息相关,同时也决定着整个大地的气数。这里如果受了什么影响,就会扩散到整片神州。这样的脉叫做麒麟脉,意思是瑞兽,身系外界气数,和大地的命运休戚与共。


长白山,是这条麒麟脉的头。


 


“我所在的家族一直以来的责任,就是保护长白山中孕育的石胎。”他道。


“等等,大哥,你家是哪一家?”我问,“报个名号来?”


九门已是业界翘楚,还能有谁比九门拥有更广更大的掌控吗?这人说得特别严肃认真,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。地下的东西,有那么邪乎?


我蹙着眉,问:“我连石胎长什么样都没见过,闻所未闻,那是个什么东西?你又要怎么保护它?同志,你是文物保护局的?”


“这地方存在一个周期,每个周期结束后,石胎就会活过来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但是存活的时间有限,我的家族需要确保这个周期的稳定性,并且一直守护这个秘密。”


我知道在很多闭塞区域的传说里,人们往往喜欢对平凡的事物进行夸张,所以“石胎”没准只是一种指代,一株草、一条地下河,或者一朵毒蘑菇。很多地方对大自然有种莫名的崇拜,我觉得这人好像深陷了某种信仰之中。


但是我依然回应道:“现在周期结束了?你进山要做什么?”


闷油瓶就摇头道:“这次的周期发生了异常,出现了一些意外。在那个时间节点来临之前,我需要找出解决的办法。”


我听得一头雾水,就想问具体是什么意外。他看着我道:“你们家是懂石头的人,你应该能看懂这个地方。”


我心说抬举了,尴尬地笑道:“要是真的很懂,我早就去卖卖珠宝发家致富了。”


还没说完,我心头忽然一个激灵,猛地转头看了看四周的景象,道:“你把我带进来,是让我来点石头的?”


闷油瓶静静看着我,不说话。我有些慌,说:“老头子没把那手艺传给我,我不是你们那行的,真的从来没干过那事儿。”


点石头是寻龙点穴的手段之一,因为我爷爷对墓里的气息非常敏感,可以在地下土石的环境里点中穴心。说白了,那是他老人家多年的经验,我爷爷看一块石头甚至可以看出三魂七魄来,我不及他十分之一。


老一辈的很多理论都是建立在感觉上的,十分玄妙,我的感觉远没有我爷爷那么敏感。更何况我这辈子没下过地,经验不足,唯一实打实的手艺就是石刻。我只勉强记得爷爷说过一些什么山石和水石,要是真让我来做这事,我保准只会苍蝇乱撞墙。


我叹了一口气:“我没有那本事,你找错人了,那手本领在我们家早就断了。”


闷油瓶只是摇摇头,然后转身继续往下走。我琢磨不透他什么意思,这人未免也太固执了些。我特别坦诚道:“实不相瞒,我恐怕帮不了你。”


他示意我继续跟上:“我带你去一个地方。”


 


接下来的几个小时,我们一直单调地爬着铁梯。他说得对,这下面是一座倒过来的“山”,越往下,形状就越是收缩,好像一个放大了无数倍的钟乳石,我们则是倒着爬的两只蚂蚁。翻过这“山”的另一面,那条奇怪的瀑布已经不见了。


那家伙体力明显比我好很多,我不得不停下来歇口气,问:“要爬到什么时候?”


他稍稍侧身,让开一大片视野,举起探照灯。


我眯起眼睛眺望,看到那一束灯光快速扫过四周,黑暗中露出了一座又一座山头。我揉揉眼睛,道:“那些都是山?”


光线打出去,根本触不到尽头,远处是群山连绵,每条山脉都形态各异,坡度自然地上升或是下沉。没有植被,全是光秃秃的石头山。


并且它们也同样是倒过来的。


如果把视野旋转一百八十度,那会是很不错的风光,就仿佛是晚上来到了某个自然山区。可是,所有的一切都诡异地翻转向下,所以我脑袋朝着“山脚”,双脚则是“山顶”的方向。


就听闷油瓶道:“这里一共有二十八座山。”


我下意识回道:“这不可能。”


二十八座山,所占据的空间是不可想象的。我抬头望向头顶,一时有点恍惚,我真的是从上面爬下来的?这是什么鬼地方?闷油瓶又道:“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各有七座,对应天上二十八星宿。”


他抬手一指,我顺着看过去,离我们最近的一座“山”的山腰上,绑了几十圈粗铁索,工程量十分巨大,不知是谁放在上面的,用意又是什么。绕得密密麻麻,看起来好像一种古老的仪式。


“我们需要到那个地方去?”我问,“那些铁链子是什么,这跟你说的那些事情有什么关系?”


闷油瓶淡淡道:“我不记得铁链是什么时候出现的,只记得那是我要去的地方。”


我心想真稀奇:“你不是对这个地方很熟吗?这件事情你却不知道?”


他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我记得家族里的责任,但是,很多事情我也忘了。”


我心里咯噔一下,他的用词是“记得”“忘了”,而不是“不知道”。也就是说他原本应该是知道的,但是记忆却似乎消失了。


这人年纪才多大?说话尽是一副老人口吻,还是说,莫非脑子出过问题失忆了?


“那你——”我欲言又止。


“我带你进来,也是想弄明白一些问题的真相。”他看着我道。


我想摆摆手,忽然发现此时他的眼底深处里有几分茫然,好像真的在追寻着什么飘渺的答案。


一路上,这家伙说的话都很莫名其妙,我甚至忍不住想探究他的背景。我原本只是为了找找三叔,没想到三叔没找到,奇怪的事情倒是听了一堆。我对这闷油瓶子一无所知,然而不知为何,觉得他是可以相信的。


或许是因为一路上相安无事,他身上好像有一种气场,使我逐渐放下了戒心。虽然我依旧不知道他的底细,情感上慢慢接受。这个环境实在过于封闭,我只能指望他。


 


我们爬到了接近“山顶”的地方,这里被挖凿出一个平台,空中修了铁缆,通向另一座“山”。我摸了摸铁缆上的锈斑,又用眼睛估量了一下距离,心想我可能会累死在半空中。


我决定在这个平台上稍作整顿,翻出了我不多的干粮。那闷油瓶却好像丝毫不觉得累,也不知饥渴。我一边喝着水,一边偷偷打量他,这家伙难道是怪物吗,不需要休息?回想着我们一路走过来,他的体力保持得很好,就像没有消耗似的。


我坐着靠在石壁的凹槽里,放下水壶,和闷油瓶商量先休息一段时间。他是不会累,可是我的身子快散架了,体能差不多已濒临极限。我缩在这个狭小的石槽里,闭上眼睛,凑合着睡觉。


我几乎是瞬间睡着,闭上感官,意识一下子坠入黑暗。


但是我睡得并不沉,还做了梦。首先梦到自己从这座“山”上掉下去,在空中坠落了很久才落地。掉进这深渊之后,居然落在了一片雪地上。


风雪肆虐,呼啸作响。我毫发无损地爬起来,开始在雪中奔跑。一直跑到风雪都停了,前面终于露出了一个人的身影。上前一看,是闷油瓶坐在那里,竟然在哭。


在这个梦里,我当即觉得心里被砸了一锤,莫名感到无限悲哀,问他:“发生了什么事?”


他没有回答,我伸出手想拽他,但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。


明明就在眼前,却仿佛处于两个世界。我使出全身力气也没办法碰到他,焦急万分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流泪。我急疯了,往前面用劲一拍,终于越过了那道无形的隔阂。


也是在同时,我才发现,这个人只是一尊石头雕像。


这是个石头人,连脸上的泪痕都栩栩如生。


我一下子惊醒过来。


第一眼就看到闷油瓶正低头看着我。


我梦里的动作很是激烈,现实中睡姿也相当不雅,腿脚伸了出去,正好抵着闷油瓶,好像把他的裤脚都踩了遍。如果不是他站在那里安全地挡住,我百分之百会摔下去。我露出一个讪笑,老实地收回腿。


身上裹了一张干燥的毛毯,应该是他的。但早已皱巴巴卷到了一边,可能是我在做梦时推开的。


然后发现,他之所以半蹲在我旁边,是因为要解我的衣服。我的夹克完全敞开,他现在手上正在解我里面的那件。我一把将衣服扯了回来,问:“你做什么?我衣服上有什么东西吗?”


他站了起来,淡淡道:“你出了很多汗。”


我往脸上一抹,全是虚汗,心里暗暗叹了一声,这梦真是吓人。


 


我慢慢站起身,脑袋有一些晕眩,好一会儿才稳住平衡,睡完后反倒觉得更累了。那个梦我记得很清楚,醒来后仍是耿耿于怀。为什么我会做这种梦?难道因为闷油瓶话太少了,我下意识要把他刻成雕像?


我喝了些水,心想他为什么哭了?不仅石像哭了,我也觉得无比难受,这梦到底有什么寓意?


我边想边走到铁缆处,发现这里也有不少摩崖的石刻。但是不知为何,表面大部分都被涂抹刮花了。看起来是故意的,重重刮掉了数十排文字符号。


作为一个靠石刻吃饭的人,我顿时一阵心疼,伸手抚摸那些被破坏了的表面,那就像是一个人的伤口,伤得很深以致无法愈合,看着非常触目惊心。


“这些是什么时候被破坏的?”我问,“你还是不记得吗?”


闷油瓶摇摇头,也伸手摸上石刻表面,不知在想些什么,特别入神的样子。


我看得出来,他对这些是有感情的,但是这份感情很复杂,包含着一些我弄不明白的元素,仿佛他生来就与这个地方密切相连。


他看石刻,我就在看他。我不禁反复揣摩那个梦,心说这家伙会哭吗?他有那么强烈的情绪吗?


闷油瓶淡淡道:“你有没有感觉到?”


我困惑地看着他。他让我把眼睛闭上,又将我的手掌贴在那块石壁上。


不知他又搞什么路数,我们安静了很久,谁都没有说话。我把自己这只刻过了无数石碑的手按在表面,闭眼等待。就在突如其来的一个瞬间,掌心感到了一下微微的震动,像是摸到一个人的脉搏。可是太微弱了,以至于我不敢确定。


奇怪的震感仍在继续。并且竟然有着一定的频率,我身体里的心脏每跳动一下,这种“脉搏”也就立马跳一次,紧紧跟随。说起来很不可思议,那仿佛是石头里有个人在试图模仿我的心率。


闷油瓶的声音响起:“这是心脉。”


他几乎是贴在我耳边说话。我睁开眼,发现两个人挨得特别近。他的手也放在石刻上,和我面对面站着。


他的眼睛望向我,我猛地想起,在梦里,那座石雕拥有的也是这样一双眼睛。我突然怀疑起来,梦中那到底是一座石雕还是一个人?石头本身是无悲无喜的东西,为什么那座闷油瓶的石雕在我面前摆出那种表情?


不论如何,现实中闷油瓶的眼睛没有梦中的那么悲伤。我看着他的双眼,发现这一刻他的眼神已经不再淡然。


我才意识到,我们一直目光相对看着彼此,身体的距离早已越过某种界限。


手里又传来一次“脉搏”的跳动,我自己的心跳好像也有些加快。脑袋又有点晕乎乎的,我感觉有什么在催促我,使我不由自主想做些什么。


闷油瓶的动作比我更快,不偏不倚一下吻住了我。


 


5.


心跳的声音就如同擂鼓,一声声敲了下来。


我的思维瞬间僵硬,努力了很久才稍稍找回一丝神智。大脑重新转动后,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,亲起来挺舒服的。


我没有产生反抗的想法,继续注视他的眼睛。也许因为在梦里我无法碰到他,现在就不愿放开,居然有种得偿所愿的心情,总算来了一把近距离的接触。


所有的心理活动都变成了潜意识。我一动也没动,亲吻的感觉被放大无数倍,扩散至全身。安静许久之后,他轻轻用嘴唇摩挲一下,我顿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头顶蹿到脚底,心尖都变得酥麻。


这时我才终于反应过来,往后一退,开口道:“你——”


他没有说话,拿起背包,走向铁缆。我追上他,心想这算怎么一回事?我承认我自己也有几分鬼迷心窍,可为什么他那么主动?


我找不到原因来解释刚才的事情。莫非那个梦对我影响太大?


本来这事也说不上谁占了谁的便宜,也许我们两个都是一时冲动。可是我现在根本没法再正视他,总觉得关系变得不大一样。这家伙倒像无事发生过一般,依然那副淡淡的样子,闷声不响,没有任何的表示。


我想了想,总得问个清楚,跟着他一脚踩上铁缆桥,深吸一口气说道:“你为什么那么做?”


闷油瓶转过身,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

我一下更气了,为什么还不允许当事人说话?


他淡淡道:“不要发出太大的声响,会惊扰到那边的东西。”他指了指铁缆另一头的“山”,“那里应该就是你三叔被困住的地方。”


这座铁缆桥走一步晃三步,连接着两边的“山”,中间则是万丈深渊。闷油瓶走在上面驾轻就熟,和他一对比,我的身手没那么好,只能硬着头皮上,速度自然慢很多。


他走几步也就会停下来等我,我看着下面深不可测的黑暗,头皮发麻,一心只想平安走过去。


我能听见那一边的“山头”传来了某种动物的叫声,像一种鸟。


 


等到我磨磨蹭蹭走完了整段铁缆,发现这边的“山”竟然被炸出了一个洞。我弯下腰,从地上捡到了小半截没炸完的雷管。有人故意炸开了这个地方,我小心翼翼探进里面一看,其中有一条窄小的缝隙通向深处。


古怪的鸟叫声越来越响,闷油瓶和我一个在前一个在后,从缝隙中挤了进去。


眼前豁然开朗,出现了一个十分宽广的洞穴,隐隐约约透出些许光线。石壁上闪着特殊的光泽,是一种从而见过的材质。随后我看到无数黑影在面前掠过,速度惊人,伴随着翅膀拍打的声音。


来不及看清,有个东西从空中俯冲,朝我撞过来。那是一只和人一样高的大鸟,翼展很长。我赶忙逃开,但那东西固执地追着我,差点把我撞翻在地。


这么巨大的体型,根本就是远古时期的鸟。我心想不好,该不会是肉食动物?


我迅速转了一下头,定睛一看,它的面部是扁平的,竟然长着一张酷似人类的脸,狰狞得很。


什么鬼玩意?我心中一骇,伸手便砸过去一拳,砸到它的翅膀上。它骨架似乎特别硬,我的拳头很痛,那鸟却一点都不痛的样子,用爪子来抓我的背部,鸟脖子一扭,冲我张开了嘴。


它的嘴巴张开后变得出奇的大,里头似乎还有什么东西要蹦出来。我猛一甩手,打偏它的头。瞬间听到砰的一声,这鸟的脑袋彻底向左一歪,整具身体摔在了地上。


我呆住。鸟头上洒满了鲜血,它倒在地上一动不动,竟然是死了。


我看了看自己的拳头,心想我有这么大的爆发力吗?


接连又是砰砰几声,几具鸟尸纷纷从空中落下,像是有人在暗处射击。其他的人面鸟也都受到威胁,扑棱着飞离地面,藏到了黑暗中去。不知它们的老巢在何处,但很快我就听不到任何鸟叫声。


一个人端着枪跑了出来,急切地问我有没有事。


我看着三叔的脸,百感交集。断开通讯后,我以为他九死一生,没想到还活着。三叔用枪管拨开那只死鸟的头,在张开的鸟嘴里还有一团东西,也是鲜血淋漓,被一起爆了头,看着像一只没长毛的小猴子。


我蹲下来打量了一番这个怪东西,听见三叔怒道:“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?你这小子,竟然不听我的话。”


我转了转头,下意识想找闷油瓶。可是哪里还有他的影子?地上堆着几具鸟尸,除了我和三叔之外再无别人,那家伙失踪了。


三叔并不知道我在找什么,指了指缝隙的深处,对我道:“其他人在里面。”他摇摇头,“这地方很怪,根本没有法子,我们都得卷铺盖滚蛋。”


我又朝四周看了一圈,闷油瓶那个人好像从未出现过一般,消失得了无痕迹。难道他只想见我,不能见其他人?他有什么难言之隐?


 


我跟着三叔走进缝隙的深处,这儿俨然形成了一个小型基地。可以清楚地看到,好几只队伍划分出了不同的区域,驻扎在这里。有一些人在处理伤口,还有一些人对着某种结构图指指点点。


那些人抬头看了看我,又看看三叔,继续转回去做自己的事情。我尽量避免和这些不认识的人进行眼神接触,默默走在三叔身后。我们绕过一圈人,坐在一台无烟炉子旁边。喝了些热水之后,三叔压低声音跟我说话。


按照三叔的说法,九门里来的几家都被一个大雇主夹了喇嘛。这一块的风水非常奇异,那个组织盗墓的“筷子头”告诉他们,这个墓不是寻常意义中的死人墓,而是“天地墓”。通过脉络的走向,这里汇聚了万物的气数。


那个闷油瓶也是这么说的。我继续往下听了听,三叔就道,二十八座倒山,二十八星宿,古时候很多杂学家就是在星宿的基础上发展出了各派思想。我们所在的这座山,对应的是东方的“心宿”。


我快要被那些理论给绕晕过去,道:“这地方真的有这么多说法?不就是不同的方位?”


三叔就道你少啰嗦:“基于此,这地方有一套严格的运行规律。但是最近星宿异常,所以这里也古怪起来,那个筷子头说,有一个重要的周期被打乱了。”


我皱眉,问:“什么周期?”


“人家是不可能说得很清楚的。”三叔摇头道,“那些筷子头好像很懂这个地方,也懂九门。我闯到这里来,也只能配合他们,看看里面有没有东西是我能捞一捞的。”


我又回头看了看,依然看不到闷油瓶的影子,想必那家伙是躲在了某个角落里。


三叔道:“大侄子,你听说过荧惑守心吗?”


我疑惑地“嗯”了一声,他道:“荧惑星进入心宿宫,一种非常难得的天象,在最近一个月内就会出现。所以你懂了吗?心宿受到影响,这地方也不复稳定。”


营地里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,我探头一瞧,一拨人起身要出发的样子。三叔转头打量,不知看到了什么,脸色一变道:“他奶奶的,竟然要用那个法子!”


“怎么了?”


“别出声。”三叔关掉手电,借着阴影的掩护带我绕行。我们两个毫不起眼地走过了大半个营地,来到前方,躲在角落里。旁边不知是谁家的伙计蹲在地上打牌,骂骂咧咧地聊着天,对我们并不关心。


三叔指了指一条通道的入口处:“你看,这里面是什么?”


我仔细一瞧,看到了许多粗长的铁链,还有一面墙,泛着奇怪的金属青色光泽。三叔道:“看到了没有?那是一扇巨门,我们没办法打开,都停在了这个关卡前面。”


由于视角受限,我无法看到整体。那如同城墙一样又高又大的是一扇门,将所有人阻拦在外,在它面前,人变得无比渺小,好像抬头都看不到门的边界。


“这事儿,老陈皮最积极。”三叔小声道,“你还记得我跟你说,他丢的是个有价无市的宝贝吗?方才我听说,那宝贝上记载就是这扇门的秘密。现如今东西丢了,我估计他必定不甘心。”


三叔给我指了指几个人,说那些就是筷子头。我看不大清,不知为何四周升起了奇怪的青烟,视野开始模糊。“这是怎么一回事?”我拍去那些烟,轻声问道。


三叔眯着眼睛,了然于胸的样子,说:“陈家尸还是很有名的,依我看,这老不死的是要动用阴兵了。你站在原地,等会儿无论发生了什么,千万别走开。”


我心说那是什么奇招吗,张嘴便要问,三叔比了个“嘘”。


我屏息以待,周围的青烟越发浓稠,密密地飘散在空中。浑浊的浓烟里,渐渐露出了一队人的轮廓,整齐排列,无声地前行。队伍里清一色穿着古代兵甲的衣服,头盔里拉着一张张很长的死人脸。


我睁大了眼睛,心想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,是鬼吗?又看向旁边,其他人不约而同安静下来,注视着幽灵般的队伍,似乎是什么约定俗成的行为。


那些“阴兵”被裹在青烟里,阴沉又死寂,没发出一点脚步声。


队伍行至门前,那扇巨门,竟然缓缓打开了。


 


那扇门也是由特殊的材料制成的,表面闪烁着微弱的光点,宛如大海中倒映的星辰。顺着那些光芒,可以看到门上雕刻着非常细腻的花纹,鳞片一样遍布整座门。


从结构力学上来说,这么大的一扇门,是不可能移动的。但是我看见巨门中间露出一条缝隙,还在逐步扩大。门上那些铁链自动松开了捆绑,哗哗地拖动摩擦。很快,门缝的距离足以让人通过,那些“阴兵”如同正常行伍一样走了进去。


那里面是什么?那就是闷油瓶要守护的“秘密”吗?我怔怔看着青烟笼罩中的门缝,心说,那家伙即使失去部分记忆也依然要追寻的,就是眼前这扇门背后的东西?


在这样硕大的神迹面前,会生出一种无可比拟的无力感。我脑海中浮现出闷油瓶的脸——他的眼睛,那双隐藏了一切情绪的眼神。淡然的,虔诚的,迷茫的,还有梦里那双悲哀的,以及接吻时专注的目光。


你到底是谁?我在心里问那双眼睛的主人。


他的目光背后,似乎有着我无法知晓的深沉的身世。


那支队伍进去之后,巨门又缓缓合上,门缝正在缩小。我心里猛然冒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,拔腿便冲过去。


三叔伸手就要拉住我,但我行动的速度十分决绝,三叔甚至没能及时反应过来。我凭着一口气,不管不顾,埋头直冲。


在巨门合拢之前,我成功挤了进去。


门在我背后合上了。我跑得很急,身体有些痛苦,不住地喘气,平复了好一会儿。门内漆黑一片,什么也看不到。我只能靠双手摸索,沿着粗糙的石壁前行。


进了门内,才意识到自己的做法有多莽撞。门内的一切都是未知的,我很有可能余生都没法出去。可是刚刚那个瞬间,我想到闷油瓶,不知怎地觉得一定要进来查个究竟。如果不这样做的话,我好像会错过某些重要的东西。


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光,一个人打着手电走到我面前,看了看我,道:“你是吴邪?”


我不认识这个人,观察片刻,才想起对方好像是此次的“筷子头”。这人面容十分严肃,身上佩戴的装备相当齐全,倒很像个行家。


我不打自招:“我也是跟着那些阴兵进来的。”


对方点点头,道:“我们原本也是想请你来的,但是调查后发现,你与这一行并没有太大关系。却没想到,你自己主动闯了进来。”


他的语气听上去意外地冷静。我理了理思绪,道:“你们夹了那么多人的喇嘛,就是为了开这道门?”


对方道:“不,我们的目标是那个石胎。”


我听了就摇头:“石胎的意义,你们了解多少?”


我不由想起闷油瓶的种种表现,忽然之间找到了他单独行动的理由。这地方对他而言肯定是不一般的,而这种重要的联系和意义,只有他一人承受。似乎没有人能理解他,就连我跟他相处后,都没能搞明白他身上的谜题。


 


对方听完我的那句话,却笑了,道:“我们整个家族,就是为了守护石胎的秘密而存在的。”


我猛一激灵:“什么?”


对方毫不掩饰地打量我的脸,说:“吴家拿手的是点石头,你又是你们家独苗,吴老狗应该教了你不少。所以如此说来,你也该算个点石人。”


我心说这和我究竟有什么关系,下意识否认:“爷爷没教过我。你们下地的,要是想找我爷爷,还不如回去割腕去西天见他。”


对方一点被激怒的样子都没有:“至少现在,我们还能寄希望于你。”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自我介绍一下,我姓张。张家千百年以来,一直需要保证这个地方的稳定,以及保护石胎本身的周期。”


我脑子里忽然炸开,这个家族难道就是闷油瓶家?不对,明显是两帮人,闷油瓶是个孤侠,所有行动皆有意避开别人。那么,难道守护长白山的有两个家族?闷油瓶之所以失踪不出现,是因为不能见这个张家吗?


这个张队看上去对我极有诚意,讲出了他的处境:“本来石胎一直受我们监控之下,但是,现在石胎跑了,我们毫无头绪。”


“跑了?”我不明所以。


“石胎,其实是一个人。”对方拉长了手电照明的射程,投向远处,“门后是孕育石胎的地方,曾经有古书记载:顺铁链而下,见青铜巨门立于山底沉岩,内有石人万千——”


光线一道道扫过去,在洞穴的墙壁上,是和那扇巨门相似的细小花纹。石壁里,我看到了一个个嵌入的石人。每一个都是婴儿大小,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,皮肤与这里的石头一模一样,蜷缩在一排排的石坑里。仿佛密集的子宫,每个石婴的肚子上都有一根脐带,与石壁相连。


“石胎孕育,脐带入石,无情无欲——”


随着光线划过,花纹散开了一波又一波,数不清的光纹涌向深处。同时我突然发现,石壁上的花纹竟然是古代算筹的数字。我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个,但是,目之所及,都是石胎们的温床,全部长满了这些东西。


石壁延伸向无穷的远方,好像没有尽头。


“算筹以计,累恒河沙数,不尽不绝。”


对方平静道:“这确实是个墓。而我们是送葬的,负责给每一代的石胎送葬。”


我瞠目结舌,转头对张队道:“麻烦你能不能把我打醒过来?”


他道:“一时间你可能没法接受,我理解。”他从地上捡了一块碎石,丢给我,是根手指的形状。


“石胎成人之后,每隔一段时间自己便又会变回石头。这里的每一堆碎石,曾经都是一个石胎。碎了以后,再过十年才会重新长出一个来。”


“想必你也知道,这关乎整个大地的气数。石胎是天地的产物,周而复始,不断轮回。”他叹声气,“可是这一代的时间周期出了问题,现在石胎还未被回收。也就是说,自身仍然没有变回石头。自古以来的天然规律,这次有了异常。如果再拖下去,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后果。”


我努力跟上对方的节奏:“照你这个说法,不能变回石头,难道不能继续活下去吗?”


他的脸色一凛:“这开不得玩笑。如果放任长白山就这么反常下去,整个国家的风水都会受到牵连。”


我抓了抓头,心说管你是麒麟脉还是天王老子脉,我只关心还能不能出去找到闷油瓶。我问:“你知道怎么从这个地方出去吗?”


“对于我们来说,出去很容易,但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石胎。”对方道,“我们发现周期的异常之后,家族里发生了一次大规模的混乱,石胎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失踪的。我们一致认为他会回到这里来,毕竟这是唯一的宿命。”


我背后一凉,石胎人会回到长白山?


对方忽然看向青铜巨门:“九门里的那位陈皮之所以会来,是因为这里有他想要的关于生长轮回的秘密。但其实陈皮已入邪道,仔细一想,陈家尸应该没有能力打开这扇门,所以——”他道,“刚才石胎应该就在附近。”


我的脑子里瞬间嗡嗡作响,问:“如果石胎一直不回到门里来,会怎么样?”


对方看着我道:“有的人赶不及回来,就会变成一座雕像。至于能够回到这里的人,他的记忆也会有一定的损失。他所珍惜的某些回忆——”


我呼吸一滞,手脚冰冷,接下来的话并未听清。石胎在家族里失踪、石胎会回到这个地方、石胎就在附近……真实与虚幻的感觉不停地交叠重复,我感到一种生理上的严重不适,脑袋晕眩发疼,血管突突跳着。


“我们夹来了不少九门能人,却没人能懂这条石脉。你的父辈中也没人继承你爷爷的手艺,你看,这石头,你能不能点?”


我心中骂娘,我怎么知道我爷爷只教了我,我以为那当真只是一门手艺活。


梦里,那双悲凉流泪的眼睛,就是这个意思吗?他所面对的困境,以及他所失去的记忆,都藏着这条麒麟脉里。


闷油瓶吻我时的脉搏频率,究竟是石脉的震动还是一个人的心跳?我看着满地的碎石堆,心说,你原来是一块石头。


 


6.


醒来之后,我看到的是病房的天花板。惨白的漆面上磨损很多,带着几团暗黄,在阴天里看起来是种相当瘆人的颜色。


三叔见我醒了,把烟掐灭在床头柜上,道:“是筷子头送你出来的,说你身子太虚,直接晕倒了。”他挠挠头,“看来果然不能带上你。回去之后,千万别跟大嫂提起我带你出去过。”


房门打开,外头的人声飘了进来,一个小护士走到我床边,拔掉了我手上的针头。她眼尖地瞄了下床头,厉声质问:“病房内禁止吸烟,你还想不想他康复了?”


三叔不怎么在意:“没事,我侄子从小就是被二手烟泡大的。”


我呆愣地听着他们对话,没有任何反应。之前发生的事情开始一点一滴涌回记忆中,犹如脑海里的闸门终于开启,高高的水位泻了下来,闪现出一些片段式的无序画面。


我把那些碎片拼拼凑凑,然后在一刹那回魂,所有的思维回归原位。我几乎是从床上弹了起来,抬腿便下床。


三叔赶紧按住我:“去哪里?你要撒尿?厕所就算了,我刚才去看了一眼,厕所门口还在排队,我就说不能挂太多水。”


我忽然意识到,就算离开医院,我也不知道去向何方。我手里没有什么指向性明确的线索,没有任何清晰的方向。


闷油瓶,以及“筷子头”张队,这两个人说的话大致吻合,但有不少出入,我不知道其中掺了多少比例的假话。有一点相同,那就是他们似乎都认为我可以做成某些事。


我仔细回想闷油瓶说过的每一句话,甚至可以精确地说出他每句话的字数。那家伙的言语中有一种混乱的逻辑:他了解那个地方,也向我介绍了一部分,并且执意带我深入,可是,他一直没有说过我到底能帮忙做什么。


爷爷的本事我是远远比不上的,那么他们看重我的原因,和墓本身没有关系。虽然我在道上是有那么一点名气,可是内行人应该都明白,我其实是门外人。所以就算要让我“点石头”,一定不是斗里的“点”法,也一定不是墓里的“石头”。


还是绕不开这个关键所在。我坐回床上,同时看到病床另一侧,叠着一张毛毯。


我飞快地抓起这张毛毯,问:“这是谁拿来的?”


三叔眼皮也不抬,随口道:“医院的。”


小护士立马道:“我们家毯子不长这样。”


我手里摩挲着毛毯的纤维,心说不会有错,这就是那个时候闷油瓶盖在我身上的。


 


当天出院,我身子恢复得还不错,回到杭州,把那间小店铺重新开张。


三叔告诉我,陈皮丢的是宝贝就是一尾小鱼的摆件,但是古人用微雕的手法在里面刻了许多文字。我还记得拓片的部分内容,据我推测,陈皮也见过那张拓片,拓片里那尾鱼的图案是极大的提示。


闷油瓶偷走的就是这样的东西,鱼在他那里,也就不奇怪。我开始在网络上注册各种雕刻论坛,发帖询问某个鱼型的雕刻小件,并且在帖子末尾,留下铺子的地址与我的联系方式。


我买了一块特殊的时钟,设置了一个月的倒计时。一个月,这是最为紧要的时间节点。一个月后,荧惑守心将成形,星宿之相彻底改变。在那之前,都算不上毫无办法,还有机会,还有回转的希望。


但是我也告诉自己,如果这一个月平安无事地过去,我就当作那段经历没有发生过,把看到的、听到的一切视为一个乱七八糟的梦境,包括那个猝不及防的吻。


在石头上凿刻,只需要一刀,等到风化磨平,却需要很久。我等了一周,在网络上散播许多消息,但是没能得到一丝反弹回来的波动。可能是因为干活时常常接触生死之事,我非常明白,世界上很多章法不是努力就可以改变的。


我只是又看了一眼计时器,关上门打烊。


 


这天我早早回家,发现路边站着一个人。他脚边摆放着鼓鼓囊囊的行李,又多又沉。有一个黑摩的向他招揽生意,但他没有理睬。


我走上前去,对那个黑摩的说道:“不用了,他是我兄弟。”


黑摩的识趣地走开,剩下我们两个人。他拎起地上的行李,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开场白,就道:“这回你又要带我去什么地方吗?”


我回家收拾出了一包自己的行李,再次给铺子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。还有十多天,我们没有什么时间了。如果说我身上那一点天赋和手艺,可以令闷油瓶所面对的局面有所回寰,这一段路我想尽可能陪着他走。


“你进了那扇门?”闷油瓶问道。


我点点头,意思是我都知道了。之前他口中说的那个周期,原来就是他自己的周期。那些语焉不详的话,或真或假,是为了将我带进长白山深处。不过,那个异常的局面和问题,确实存在。


我本以为他会带我再去一次长白山,我们从火车坐到大巴,又换成牛板车,如此倒了四五回,最后来到的是一个藏匿于福建山中的村落。


这里根本不存在宾馆这种现代的东西,我们便住在一间农屋里。这屋子没有主人,满地积灰,或者也有可能主人就是闷油瓶。放下行李后,闷油瓶去打了几桶井水,我们把屋子打扫了一遍。


进村的时候我注意到,周遭有几条瀑布落于山间。因此,水汽弥漫,犹如落雨,植被生长十分茂密。我不由得想起当时在长白地下的情形,也是同样跟着闷油瓶穿梭在“山水”之间。


不过,这里是地面之上,光线明亮,颇有生机。


夜晚,我们睡在硬板床上,我当然是睡不着的,问闷油瓶:“这里是什么地方?为什么要到这里来?”


闷油瓶看着头顶的屋檐,淡淡道:“这里是我一直以来藏身的地方。”


我想了想:“我估计有一个家族的人都在找你。”


闷油瓶在长白山一开始说的话半真半假。确实有一个家族,但严格意义上说,他并不属于那个家族,而是那个家族关注的对象。他摇了摇头,道:“张家现如今已经陷入混乱,分崩离析,很多人在暗中窥伺。”


他问我还记不记得那些被刮花破坏的摩崖石刻:“那是之前一次族内叛乱时留下的。”


我一惊,心想,你那种身份,不是应该被当作神明供奉起来吗?他就道,麒麟脉的秘密具有巨大的吸引力,而人性是贪婪的。


这个家族创立之初,是为了守护。但千百年过后,人心很难纯粹如初。


我觉得十分讽刺的一点是,无数人在窥见秘密的一角之后想要掌握生命周而复始的奥秘,而现在石胎本人却深陷困局之中,不得解法。


“那你准备回去吗?”我道。


闷油瓶说,他希望周期能恢复正常。这家伙相当于整条麒麟脉的灵气之首,所以在其他人考虑自身的利益纷争时,他盼望的是天地万物的运行能够回到原轨。


我不禁脱口而出,问:“你宁愿变成石头?”


怎么会有这样的人?我心说,他竟然不想做一个人。难道这世界上,就没有什么是值得他留恋的吗?我顿时有些恍惚,觉得自己好像在挽留一个跳楼的人。又转念想到巨门后的万千石人,感到非常悲哀,他好像逃不过这宿命。


他之前是怎么过来的?从门后苏醒,出来活一段时间,然后化为石头,十年后再重塑肉身?一醒来就早早知道自己生死的人,人生会有意义吗?“你的记忆每次会有遗忘吗?”我问。


闷油瓶点头:“每一回都会失去部分记忆。”


我无法想象这样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。他之前一直受张家的看护,想必更是枯燥无味。没想到重新见到闷油瓶后,我心中留存的一丝希望反而削减了。


 


闷油瓶看着我,忽然道:“荧惑守心,应该是转机。”


我一眨不眨地望着他:“那不是大凶的天象吗?”


闷油瓶就道,那件从陈皮那儿偷来的东西里,用古老的文字刻了一段信息。而那种文字一般人是看不懂的,里面有一段预言的内容。此次星宿异动,对于麒麟脉来说,是一次重启的机遇,关键则在于守心二字。


我心说原来讲的是这个:“守心?什么意思?”


“石头都是没有心的,”他淡淡道:“如果有了心,或许可以得到一个转变的机会。”


“意思是,要赶在荧惑守心之前,让石头有了心?”我脑子很懵,“这是什么提示?也太抽象了,我爷爷都没有跟我提过这种东西。”


闷油瓶便摇头,因为里面并没有详解,无法进行更深入的解读。


我长叹一声:“不知道具体方法的话,就算把我找来,我们还是束手无策。”


闷油瓶转头,定定地看着我,开口道:“那天晚上走到你身边,我便知道,你不仅是吴家后人,也是点石人的后代。”


我开始犯嘀咕,难道他这块大石头拥有第六感官?“有什么差别?”


他低声便说道,因为我身上有一种“气”。我想了一会儿,说的可能是万物之气。天地合气,万物皆秉气而生。我这两只手和石头打了好多的交道,多半沾染上了相应的气息。石胎作为灵物,在这方面的感觉比较敏锐。


他又一脸正色道,所以才令他想要接近。


住在山脚旅馆的那天晚上,他确实有意触碰我。我恍然大悟:“你说的接近是那个?”


他不再说话,我看着那双幽静的眼睛,脸上腾地一下涨红。当然不止于此,我们后来还有一次更为亲近的“接触”。难道这就是他的理由?我心想“接近”是这么个用法吗?我不由得抿了抿嘴唇,转过身去,一边脸上发烫一边背对着他合眼睡觉。


 


白天,我又在村子里转了几圈。这个村子除了瀑布极具特色之外,还生长着一种奇特的野草,当地人叫“雨仔参”,只开花,不结果。如果要种,只能靠根茎。它们的根茎永不死去,每年春天都会长出一茬一茬的小花。


当地人喜欢把雨仔参的花瓣掺进红糖和糯米里,做成点心。据说吃了这种糕点,可以长记性,甚至恢复前世的记忆。于是我时不时从当地妇人手里买下几两,带回去给闷油瓶吃。


显然那只是当地传说,闷油瓶吃了也想不起失去的记忆,我们也就聊胜于无。


我甚至买了些猪心回去做菜,边炒边想,守心的真正含义是什么?


日子过得很快,一眨眼又是一个星期过去。我从村子里收来一些二手的刻刀和凿子,在门口挂了一块牌子,接起活来,多少可以填补一些开销。我给闷油瓶算了算帐,我们不得不向生计低头。


另一方面,我也心知肚明,我无法确定能在这里算账算到哪一天。


闷油瓶当初把我带进长白山深处,也没能找出解决的方法,那么这个地方又有何作用?这儿的风水莫非可以活死人肉白骨?这里离长白山那么远,对他有什么帮助吗?还是说,闷油瓶只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,不被别人打扰?


挂出牌子的第二天,我就接到了活儿,去修复一家祠堂门前的石碑。不知为何,闷油瓶好像十分稀罕的样子,坐在旁边看我干活,我不停手,他就不离开。我以为他想学这门手艺,道:“想学?回去教你。”


他摇了摇头。第二天,他拖出一个行李包,里面竟然是一块石头。这个包一直是他自己拎着的,我哭笑不得地心想,怪不得我们来的时候,牛板车的那头牛一幅累死累活的样子。


尺寸不算大,也就小半个石墩子。我蹲下身,仔细瞧了瞧材质,立刻会意,道:“石脉里带出来的?”


闷油瓶点点头,淡淡道:“我想请你刻字。”


我会心一笑:“行,这个我擅长,你要刻什么?”


他看了看那块麒麟脉的石头,“你随意。”


话虽如此,我压力着实很大。这种石头在光线照射下,会隐约发出一些奇异的光泽,光点的颜色是我从未见过的。闷油瓶随身带着它,大概也是由于归属感。他让我在上面做石刻,无异于扒掉衣服让我在他皮肤上纹个花样。


这个绝对马虎不得,我道:“你好好想一想,有没有什么想刻的字?”


他露出认真的神情,想了许久,还是摇头:“你刻的就好。”


闷油瓶这种人,估计对文人骚客的什么附庸风雅没兴趣。于是我换了个角度,问:“你现在有没有什么想要的?”


他看着石头,不说话。我暗自叹了一声,这个世界于他而言,似乎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。怎么可能?一个人怎么可能和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瓜葛?我不死心:“你想过什么没有?在你的心里,想的是什么?”


我觉得很可怕的一点是,一个人不会“想”,那便和石头无异。可闷油瓶明明也是一个人,至少在我们之间,那次亲吻不是错觉,那张毛毯也不是错觉。


 


不知道该说是大智若愚还是大愚若智,最终我决定就刻一个“想”字。


我戴上手套,抄起工具,开始了至今最用心的一次工作。


磨平,写字,双勾,凹刻,流程和之前的任何一次都相同。兴许是因为这石头本身奇特,刻字的时候好像有一种生气蓬发出来。我不敢懈怠,作为一个匠工,我能断言这个石刻需要我用心处理。


有时候我有种强烈的感受,凿刻的过程是在释放石头的灵魂。


待到快要完工的时候,我才惊觉天色已晚。我抬起头,发现闷油瓶在看我,带着全神贯注的表情。


我心说他这样跟个监工似的,问:“怎么一直盯着我?”


闷油瓶摇摇头,把灯打开,他的影子瞬间投射到了石面上。我忽然心中一颤,冲他招手:“我教你刻,来。”


字已经刻得差不多了,我把刻刀塞到他手里,又握住他的手,一起发力,挫平凹槽,加深字的筋骨。这家伙的学习能力奇佳,我略一发力他就知道此处需刻多深。不过这本来就是他的石头,如果他去做石匠,天赋可能比我还高。


最后是“想”字下方的“心”,闷油瓶也刻得十分专心。两个人一起握着刻刀,我看着这家伙近在眼前的侧脸,开口问:“之前每一次的周期,你是怎么结束的?”


他说得云淡风轻:“身体变得僵硬,随后再醒来,已经是下一个周期的开端。”


闷油瓶一直有些失忆,我估计这种事情他也不可能记得住。实际上,他的脑海中只有前几次周期的印象。


刻完字,扫去尘粒,我把这小“石墩子”搬进屋内的桌上,和闷油瓶洗了洗手。我坐在石刻旁,摸了摸新鲜出炉的字印,这还得找点朱砂来上色。我强笑一下:“我在这石头上刻了字,那下一次周期你是不是能记得我?”


我不知道现在的周期什么时候会结束,或者会不会出意外。此刻我帮他刻出了“想”,莫名地希望他能像一个人那样去“想”。在我眼里,闷油瓶不应该是石胎。


“每次周期能记得的,大多是那个秘密。一些珍惜的部分,却往往会忘记。”他道:“但是,这次我也想记住一些。”


闷油瓶是看着我说完这句话的,我一愣,他说的是他“想”记住这些。


我道:“这就是你‘想’的内容,说明你还是会‘想’的。‘想记住一些’是指哪些?”


然后他似乎是轻笑了一下,我顿时呆住了。还从没看到这家伙笑过,他的笑很好看,可能是挨得太近的缘故,我心跳霎时加快。我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不正常,一面挪开视线就要起身。


“你。”闷油瓶说了一个字,伸手按在我的脑后,亲吻过来。


我根本摆脱不出,嘴唇被他压紧,含糊地叫了几声。他稍稍退开,沉声说道:“吴邪,我有想要的东西。”


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听见他念我的名字,整个人仿佛都被这一声给锁住了。只隔着几毫米,就连说话的时候我们也好像在接吻一般。他碰了碰我的嘴唇,说:“想要你。”


我脑子里轰地一下,全炸开锅了,油星四溅,狼狈一团。




7.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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荧惑守心的那天,心宿迎来一颗明亮如火的星子,据说在很多地方引起了轰动。


闷油瓶这次的周期像是停止了,和我继续算着每天的开销账目。


又过了大半个月后,那个张队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找到了我们。我给这个客人摆了盘糕点,道:“这是当地特产,多吃点。”


对方没有吃,道:“麒麟脉的气数以及运势并未受到影响。但是那条石脉,不再生长石胎了。”


我就点点头:“他现在和你们的家族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,要想见他,你得先让我批个条子。”


那一次天象异变之后,似乎什么都没改变,但也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发生了质变。他应该是个明白人,起身准备告辞。我拦住他,道:“这些糕点给你打包带走,我前阵子买多了,吃不完。”


对方看到那个挂在门口接活的牌子,问我:“你真的只会刻字?”


“对。”我干脆地答道。


 


(完)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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